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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壮烈离座,可百世流芳。
在石阶上诸葛亮就闻到了一股香气,是那种混合了泥土和时间气味的,芬芳又陈腐的香气。在洛阳的这些天裏,他闻过很多种这样的香气,花中锦绣、国色天香。
朝霞从石壁的缝隙中透进来,带着金光闪耀的璀璨。地上散落着各种器皿,从灰陶色看来并不昂贵,甚至还有一架染机。所有的器皿都是双份的,像是最普通不过的情人居所。和黑暗中的修罗殿以及天地间的黄金窟比起来,这裏犹如世外桃源般的温柔乡。
诸葛亮没有时间去想,他的奔跑带起了一股风,一股温柔乡裏上千年都没有经历过的飓风。在这股现世的风波裏团圆的器皿突然裂成了几瓣,在空气裏湮没软化,成了不成型的泥块。染机上还挂着尚有鲜色的织布,布匹陡然变黑,片片断裂,空间裏扬起了一股踱金的烟尘。
心动、诱惑、激越、猜疑、欢度、心死、无聊、伟大,没有什么可以抵挡得住时间,如果可以,那只是因为时间还不够长。
诸葛亮终于在石阶的尽头看到了他想要的,也是所有爱恋、憎恨、痴枉、人性和兽性的尽头,所有时间的尽头。
他看到了一座石棺。
石棺裏并没有人的尸体,只有一条硕大的盘旋骨架。诸葛亮听到刘备的脚步声从石阶的尽头传来,刘备说:这是练蛊的毒蛇。
在过去的十分钟,诸葛亮是真的忘记了刘备,忘记了在这个故事裏和他的现在、过去和未来。他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刘备走下石阶,把巨蛇蜿蜒的骨架抛开,巨蛇头骨下藏着一枚金盒,金子已经与空气中的铁在漫长的岁月裏慢慢氧化,在缝隙裏呈现出一种血一般的红色。
缝隙的勾回是一行字,氧化的、血红的篆体,刻痕都已经看不清。但这行字与刘备曾拥有的戒指中的字一模一样,刘备已经看过了千百遍。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还有四个字。刘备淡淡的说:永结同心。
诸葛亮靠在空空如也的石棺上,这四个字在今时今日,带来的是临终的悲欣交集,还有巨大的、无尽的惘然。这种惘然带着千年的爱恋和憎恨所留下的灰烬,带着落日的小车站和臺阶一无所剩的过往,而掩盖了任何的悲、任何的喜,任何的此情可待。
刘备伸出了手。刘备说:你带走吧。
这也并非是慷慨,而是温柔的逐客令。在漫长的时间化成的历史前,刘备有一种主随客至、不动声色的威严和傲慢。诸葛亮曾经觉得刘备并不了解自己,在这最后的时刻,他觉得自己也不了解刘备。又或者说,他们互相了解,然而时间永远不对。
刘备说:很可惜,这一世,也没有能够长厮守。
刘备的话裏听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刘备说:我是个疯子,感谢你喜欢我十年。
最动人时光,未必地老天荒。
刘备说:你不欠我的,我也不再欠你。下一世,等我来找你。
刘备在长长的石阶前走开。石阶铺满了历史的灰烬,衬托着刘备静谧的、无法颠覆的骄傲。
刘备温和的说:常联系。
他听到诸葛亮的回答,是那种终于有泪却无法再流的顺意。
诸葛亮笑着说:常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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