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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念就想起他父亲所在的厂子来。也算是一个老的国企,后来经历一系列改革,什么下岗分流啦,破产改制啦,改一次,偌大的厂子就瘦一圈,厂裏相关领导的脸和裤腰带也就胖一圈。几次改下来,原本漂亮的生产区越来越破败,最后被推平变成了某个带大商场的商业小区,而厂裏那些领导们倒各各飞黄腾达,连保卫科的科长也混到了社居委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头头,摇身一变居然成了公务员,连那张肥硕的脸也愈加红光满面起来。而像方爸这样在厂子裏工作了几十年说是“把青春都奉献出来”也不为过的绝大多数原职工们,改来改去后彻底成了没有归属的社会人员,年轻点还做得动的各找门路出厂打工,上了年纪的也只能找个保安什么的值个夜班看看大门了。好在方爸省心,算是正儿八经退了休,也就两耳不闻厂裏事,管他资产流与失。
上了年纪的人,不管受教育多少,总是有点智慧的,这智慧,大约就是俗称的“世故”吧。退休的方爸便对厂裏的来来往往从不上心,方念有时回家看方爸的时候,偶尔聊到,方爸也是摇摇头一副“不可说、不可说”的表情。好吧,谁让方爸从年轻到年老都是这样一副无所谓、说是“潇洒”也可以的散淡表情呢。连方念说要陪他回几十年未回的老家去住几天,他也摇头否决了。方念没说出口的话是,方爸也一把年纪了,趁着还能走动,回老家转转,说难听点也是回一次少一次了。方爸倒是不在意,丢来一句话,“我是出了家就没有家的人”,把方念听得一楞。这禅机,方爸不去当大和尚都可惜了。
既是对生养的老家都是这样一副不羁的无所谓,对于工作的厂子,方爸自然也不会过多留恋。方念有时想想,若在古时候,方爸这性子去做个道士倒是不错,云游四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人在红尘又不为红尘所羁绊,连追求成仙得道的心都没有,真真是个高人了。可惜方爸到底生在人世,按部就班,参军,覆员,娶老婆成家,养一窝小孩,工作,退休,生生把一个高人炼成了俗人。
方念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俗人,所以,对于厂子的从有到无,方念竟是比方爸还要唏嘘。也是,从托儿所到子弟学校,到卫生所,食堂,澡堂,冰棒房,露天电影场,衣,食,住,行,生,老,病,死,都可以在这一个封闭的厂子裏进行和完成。(殡仪馆厂裏倒是没有,但有去殡仪馆的大客车,塞了参加告别仪式的人从厂子裏开出去,再拉了人从殡仪馆回来,也算是半封闭)。而方念就是在这样一个几乎不需要外界参与的封闭的环境裏过完他的童年和少年时光的,那生产区夏天消暑的竹叶水和绿豆冰糕,冬天的暖气片,车间裏挥之不去的机油味和轧的像烟花般好看的铁火花,伴随了方念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怎么能不惹起她乡愁般的依恋与惆怅。
只是,厂子没了便没了,国有资产流失了便流失了,就好比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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